题记:短暂的童年,如一张空白的纸,自己和家人一同绘就了无数的风景。而我们却需要用一辈子背负着这幅画图,几乎一生都无法来涂抺或者修复。我们一生都活在自己的童年里!!!---周安山

摘要:围绕着三毛的成长经历,展开对其心灵的探寻。
关键词:三毛、强烈的天性、压抑、束缚、挣扎、释放,解脱
(一)蝴蝶的颜色
——一个聪明的孩子,在对生命的探索和生活的价值上,往往因为过分执著,拼命探求,而得不着答案,于是一份不能轻视的哀伤,可能会占去他日后许许多多的年代,甚而永远不能超脱。
三毛说:“就这样,我一年又一年的活了下来,只为了再生时蝴蝶的颜色。”
是的,我们,所有的人,都见证了一只名叫Echo的蝴蝶,曾经在这个世界上翩然起舞;都领略到了她那带着远离尘世的缥缈却异常绚烂真实的纯粹的舞蹈;都被她轻盈洒脱而透明的颜色溅湿了双眼。是的,她让我们感动,让我们感恩,感谢上苍让蝴蝶来过着世界,让我们知道自己的心是柔软而有温度的,是曾经纯真而率直的,是可以被感动的。
而蝴蝶之所以美丽,也许是由于它们曾在茧中苦苦的等待,苦苦的挣扎,哀伤地期盼着破茧成蝶的那一天,终于,它们感动了造物,被赐予了美丽。而三毛之所以传奇,是否也因为她曾经如同蝴蝶的幼虫一般忍受着所有的压抑、疼痛与苦难,含着无语的哀伤,却坚定而坚强的成长,成长为矿世的传奇。
当三毛还是一个孩子时,或者用她自己的话说:当三毛还是二毛的时候,她是敏感而孤独的,有些冷漠,是个有着自闭症的小孩,最重要的是,她讨厌任何的拘束与管教,她日后的浪迹天涯与这有很大的因果关系。
三毛的父亲回忆说:“三毛小时候很独立,也很冷淡,她不玩任何女孩子的游戏,她也不跟别的孩子玩。”从小,她就个性鲜明,与别的孩子有很大的差异:她喜欢在荒无人烟的坟墓边玩泥巴,喜欢在过年的时候盯着大人们杀羊,从头到尾目不转睛,“看完不动声色,脸上有一种满意的表情。”她的血液中似乎有一种天生的冷漠与深藏不露的冷血,带着在许多人身上已经被“进化”掉的某种人类天性中的残酷和血性。似乎是人的天性在她的身上表现得特别的明显与突出,所以就注定了她日后的挣扎,注定了她在某些程度上与这个文明程度日渐提高、所谓的“野蛮”日益被人们遗忘和唾弃的世界的不调和。因为大多数人忘记了,与“野蛮”一同被遗弃的还有人类幼年时用纯真而清澈的眼眸仰望过的星空。但是三毛固执地说:“但是啊,你有没有看过沙漠的星空,我们的星,都像玻璃一样——”
小时候的三毛有着别的孩子所没有的勇气:她掉进一口大水缸,小命几乎不保,被大人们连拖带拽的拎上来时,“她也不哭,她说:‘感谢耶稣基督。’然后吐一口水出来。”而自己骑脚踏车跌进废井里,没有呼救,想法设法的爬出来,发现膝盖上血肉模糊,跌得见骨头,她却说:“咦,烂肉裹的一层油原来就是脂肪,好看好看!”看过去都是不可思议的事情,当时的三毛,年幼的三毛在还不知道什么叫坚强时,就已经用行动书写下了“勇者无畏”。这应该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勇敢吧,在多年之后,我们仍可以轻易的发觉她身上无所畏惧的气质。
三毛的血液中涌动的人的天性与先天的勇敢一直都是如此的别具一格,如此的卓而不群,以至多年后在茫茫的人海中,我们仍可以轻易地将她识别。
然而很可惜的是,三毛没有一个与她的天性相适应的生长环境。在她的童年乃至少年中,她的天性始终是被压抑的。从家庭到学校,没有受到适合她的教育,于是,她的童年充满了苦痛与挣扎,她的少年充满了迷茫和苦涩,在她成长的日子里,缠绕她的是终其一生都无法超越的哀伤。从童年时代起,就注定了她要不断地迷失,而后,再不断地追寻。
平心而论,三毛的童年并不是没有快乐。至少她不承认她的童年没有快乐。每个人,无论童年是多么的伤感与痛苦,都会由于时间的流逝而为那遥远的逝去的岁月蒙上一层朦胧的面纱,童年的美丽其实是这层面纱的美丽,是静静流淌过的遥远的日子的美丽。而并非它本身的迷人。如果人们不承认童年的美好,等于将自己的往昔抹煞,谁会这么做呢?包括三毛。
纵观她的作品,提到了童年的快乐时光的地方只有一处,唯一的一处:父亲给了她一盒外国进口的糖果,她“快速地把糖果剥出来放在一边,将糖纸泡在脸盆里洗干净,然后一张一张将它们贴在玻璃窗上等着干。那个下午,就在数糖纸的快乐里,悠悠的度过。”毕竟是孩子,快乐是简单的,但是,即使是简单的快乐,也仅仅出现了一次,这是个让人耿耿于怀的数字,也是让三毛不敢过多回首的数字吧。
而关于被压制的童年生活的描写则多得多了。首先是家里:“星期天的孩子是要强迫睡午觉的”尽管“我从来不想睡”。“当天晚上是要整理书包的——在父母面前”,“父母等我们入睡了又去检查(书包)的”,“早晨穿鞋母亲会在一旁看”,“我们三个孩子愁眉苦脸的对着早餐,母亲照例在监视”。甚至只在一个男生的同学录上写上一句“好男儿壮志凌云。”都被父母叫去谈话,自己惭愧得“拼命流泪”。……这些应该都算不上痛苦——在当时的社会,但多少也足以令一个孩子的心中塞满了恐惧与忧虑,尤其是三毛这样敏感的孩子。没有私人的空间,没有自主选择的权利,对于天生渴望自由的她来说,是一件挺不幸的事吧。
与学校的教育相比,家庭的环境应该算是优越而宽松了。不讨论学校严厉得不近人情的规定,不批评教育制度的严重落后与死板,不追究误人子弟、毁人前途的教学模式,甚至宽容毫无师表可言的女教师,仅仅是小学的学业,就已经让幼小的三毛不堪重负:“我们总是在五点半的黑暗中强忍着渴睡起床,冬日清晨的雨地上,一个一个被这大书包穿着黑色外套和裙子的身影微微的驼着背……我们清晨六点一刻开始坐进自己的位置里早读,深夜十一时离开学校,回家后喝一杯牛奶,再钉到家中的饭桌前演算一百题算数,做完之后如何躺下便不是很明白了,明白的是,才一阖眼就该再起床去学校了。”题目做错了就被竹鞭打,上课偶尔发呆就要提防从老师手中飞来的粉笔擦,作文写了真心话就要被取笑与惩罚……
每天清晨不想起床时“心里想的就是但愿自己死去”;晚上睡前祈祷时,“唯一的企盼是第二天学校失火或者老师摔断腿”;心中最大的愿望是活到二十岁,二十岁就会有口红,有长丝袜,有美丽的项链和皮包,二十岁就很幸福了!但是,“老师是不能懂得的,懂得一只口红并不只代表着一只口红背后的那种意义。”
“每天面对着老师的口红和丝袜,总是我对于成长这件事情充满了巨大的渴望和悲伤,长大,在那种对于是囚禁苦役的童年里代表了以后不必在受打而且永远告别书本和学校的一种安全,长大是自由的象征,长大是一种光芒,一种极大的幸福和解脱,长大是一切的答案,长大是所有的诠释……而我,才只有这么小,再那么童稚无力的年纪里,能够对于未来窥见一丝曙光的,就只有在那个是我们应远处在惊恐状态下的女老师的装扮里。”一个孩子所能拥有的最大限度的哀伤、无助与向往,在这段充满了孩童的脆弱的自白中表露无疑。充满了生机的三毛,充满了梦想的三毛,充满了率真天性的三毛,在“一层一层安静的浓雾”的围困中终于慢慢地放弃了挣扎:
“梦中祈求的一切并没有成真,我的心,由于神的不肯怜悯,总也觉得欲哭无泪的孤单和委屈。”儿时最现实的信仰被无情的现实击碎,仿佛可以听见她当年小小的唯一的愿望破碎的声音。
“我渐渐的顺服在这永无止境的背书默写和演算习题的日子里,不再挣扎。”顽强如她,坚强如她,勇敢如她,却也不得不屈服于更为顽固的现实,终于,选择了放弃,选择了妥协。这恐怕是最为“聪明”的选择,所有“识时务者”的选择,而三毛的放弃地同时应该会有着比常人更为深沉的无奈吧,毕竟,她的放弃在我们看来代表着人的天性对社会的妥协,她的不再挣扎也反映了人性的悲哀,这不是三毛一人的不幸吧,这个社会中所有的人都该为身为人类感到悲哀,同时也改为身在这个社会感到“骄傲”,我们一手造就的社会击败了我们血液中流淌的祖先赋予我们的天性。
多年之后,她说:“我从来没有恨过我的小学老师,我只是怕她怕得比死还要厉害。”
能听得出里头的无奈吗?那不仅是她一人的无奈啊!
如果说三毛童年时所受到的压抑是一个时代造成的,还不足以体现她自身的因素,那么,她少年时的遭遇则让我们再一次扼腕。
三毛曾经休学很久,其原因是她初二时被老师当众嘲讽和羞辱。她的父亲后来回忆道:“这件事对三毛影响很大,她觉得自尊很受伤害。”于是在经意不经意间,三毛封闭自己,有很长一段时间内她足不出户,不上学,也不和外人交谈,直到后来学画,遇到了两个对她影响深远的老师。
少年时的三毛,是一个异常敏感,略有神经质的自闭的小孩。三毛是个天生的思想者,尚是童年,便开始不自觉的将自己高悬在这个尘世的上空,不自觉的冷淡,不自觉的勇敢,不自觉的冷眼相看生命之轻,看芸芸众生如何舍家弃子而追名逐利,执拗着不肯“入乡随俗”,而少年时的她,逐渐将这种不自觉转变为自觉,于是更加显得格格不入。迷失与苦痛仿佛便是童年与少年三毛的全部,然而,我始终不能明白那种迷失和苦痛究竟源自何方?难道仅仅是那幅《珍妮的画像》?或是上帝的恩赐?
“我一样的在珍妮的歌声里迷失,我感到失落的狂乱,我感到被消失的痛苦,虽然如此,我却从那一刹那的感觉里体会到一种刻骨铭心的快乐,一种极端矛盾的伤感。”
“我奔着,奔着,我奔进了那个被封闭的世界里。四周一片黑暗,除了珍妮阴郁、伤感、不带人气的声音之外,什么都没有,空无所有,我空无所有了,我张开手臂向着天空乱抓,我向前奔着。四周一片黑暗,我要找寻,我找寻一样不会失落的东西,我找寻……一片黑暗……”
被父母带进医院的精神科,打针,吃药,心理治疗,镇静剂,过多的疼爱都没有用,她依旧挣扎、依旧苦痛、依旧陷入虚无中不可自拔,依旧显得歇斯底里,是的,这些都没有用。后来三毛自己说:“人,是可以改变的,只是每一个人都需要时间。”
三毛一直是个感情丰富的人,即使实在她少时自闭的一段时期,仍渴望着人类之间的各种感情:亲情、友情、爱情、师生情……她追索着,渴求着,付出着,同时也不时失望着。她固然冷淡,固然勇敢,固然但当她强烈的如潮水般汹涌的爱成为一种负担,成为一把精神上的枷锁时,她便与所有的少年一样,变得迷茫,不知所措。她追寻着爱,追寻着“一样不会失落的东西”,追寻着“心中有一个不变的信仰”,追寻着她生命的真谛,但是找不到,至少少年时的她找不到。于是,生命中下起雨来,灰蒙蒙的雨打湿了她的灵魂,多年来,大漠的风沙与马德里的阳光渐渐烘干了她的行囊,但是,即使多年后,她仍然没能走出十几岁时那场灰蒙蒙的雨,雨季始终没有结束过。她也始终没有超脱那少时的哀伤。
或许思想丰富、情感丰富的人注定要背负着苦难与灵魂的痛苦,对生死苦苦探寻。而这样的探寻倘若如同三毛一样从少年甚至儿童时便开始,则更加让人难以忍受。
“我只常常感觉的那种冥冥中无所归依的心情,却说不出到底是什么。现在我似乎比较明白我的渴望了,我们不耐的期待再来一个春天,再来一个夏天,总以为企盼的幸运迟迟不到,其实我们不明白,我们渴求的只不过是回归到第一个存在去,只不过是渴望着自身的死亡和消融而已。”
“我不知道着永恒空虚的时光要何时才能过去,我就那样一无抗拒的被卷在雨里,一漂浮在一条河上,一条沉静的大河,我开始无助的浮沉起来,我慌张得很。”
对生死的思索,终其一生,都没有终止过。这是造成三毛一生中出现的反复的原因之一。很遗憾,或许着从少年时就开始的思考,一直到她死亡的一刻,都没有得到最终的结果,始终没有做出让自己坚定的去信仰的决定,在冥冥之中指引的力量也始终没有肯定。在这一点上,三毛是悲哀的,否则,她的一生也许不会如此传奇,但一定没有这么痛苦。
雨季中的三毛是苍白而脆弱的,她在深深的思索与反省——她一生中都在这么做,但是,她当时的年龄与阅历,和少年的不成熟与偏激,导致她的思索与反省最终成为她背负的沉重的十字架。导致她性格中极端的一面凸显,作为一个天生的思想者,这样的过程也许是不可避免的,尽管,过程是太过残酷的。
人的天性在三毛身上体现得很突出,而且,这种天性是顽强的,如生生不息的野草。但是,从儿童时代起,这份天性便遭到了压制,很残酷的压制,虽然也有过很顽强的抵抗,但最终由于力量的悬殊(想象一下一个孩子与整个社会得对决),还是放弃了。但放弃的时抵抗,而不是天性。随着时间的流逝,孩子的成长,这份天性拥有了更为强大的力量,更为坚定的信念,当它再次受到压制与扭曲时,三毛做出了鱼死网破的决定(退学多年)。当然最后,鱼没有死,网更不可能破,但终究于是从教育制度、从社会的大网中跳了出来,当然,鱼付出的代价总是比网大得多。然而不幸的是,鱼紧接着跳入了另一张网,这是她自己编织的网,从此变得自闭、迷惘、伤感,从此迷失。长期被压抑的神经变得异常敏感,这种敏感造成了太多痛苦的挣扎,这种病态的不健康的三毛,虽然是“造成今日健康的三毛的基石”,却也在三毛的一生中留下了挥之不去,挣脱不出的阴影。
蔡智忠说:“蚕吐丝,然后变成蝶,(这)是生命的过程,那只蝴蝶最后是要死的,她临死前如果还能思想,她一定相信她曾经辛苦地吃桑叶,然后吐丝,成茧,不是为了死亡,而是为了最后的飞翔……”
不管曾经有过怎样痛苦的日子,也不管心中一直忍受着思想的折磨,Echo终于能够在沙漠的星空下,在“前世乡愁”的地方翩然的飞翔,或者说至少是看上去翩然的飞翔。在感叹于感动于破茧成蝶的美丽的同时,也不忘感慨于感伤于她作茧自缚的痛苦。
(二)前世的故乡
——我不能解释的,属于前世回忆似的乡愁,就莫名其妙,毫无保留地交给了那一片陌生的土地。
一个被禁锢了太久的灵魂,终于可以回到自己夜夜梦回的家乡,会是怎样的感受,大概没有人比三毛更加清楚了吧。渴望了那么多年的,寻觅的那么多年的,曾经头破血流的要去追逐的自由,终于可以在一片陌生的黄沙中找到归依。有人说,自由是要付出代价的,当然,为了这梦中的故乡,三毛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繁华的都市,离开了柏林的歌剧院,离开了马德里的五光十色,来到了黄沙滚滚、风声呜咽的撒哈拉沙漠。这就是她所付出的代价吧,放弃了在许多人眼中最为重要的东西,去追逐异域的风沙。但是没有人听得到风中传来她的声音,微笑的声音。
撒哈拉是令人恐惧的,任何人都无法逃离的恐惧。但是他们忘了,从小三毛就是无惧的。没有人能解释她为什么选择了撒哈拉,或者为什么撒哈拉选择了她,包括她自己:
“我的半生,漂流过许多国家,高度文明的社会,我住过,看透,也尝够了,我的感动不是没有,我的生活方式,多多少少也受到它们的影响。但是我始终没有在一个固定的地方,将我的心也留下来给我居住的城市。
不记得在哪一年以前,我无意间翻到了一本美国的《国家地理杂志》,那期书里,它正好在介绍撒哈拉沙漠。我只看了一遍,我不能解释的,属于前世回忆似的乡愁,就莫名其妙,毫无保留的交给了那一片陌生的大地。”
“前世回忆似的乡愁”是一个太过浪漫而遥远的词,模糊得让人忽略了它很强的逃避性。
是的,撒哈拉是令人恐惧的。但也正由于这样,它成了世上少数几个没有被“现代文明”这片更大的沙漠吞噬的净土之一。它也是干净的,很干净。
早在洪荒时期,在人类还在襁褓中安睡时,就已铺展在那里的万里黄沙。沧海桑田之后,仍以大漠的冷峻和荒芜冷眼看着人类的放肆。撒哈拉固执着最原始的寂静,而它的子民——撒哈拉威们纵使自私而野蛮,也流露着人类最原始的,未经雕琢的天性。这一切都使极为感性化的三毛在那里找到了与世界最和谐的契合点。
从此就开始了与世隔绝,不,应该是与现代文明隔绝的生活。在沙漠中“白手成家”,与荷西上演“结婚记”:没有礼服,没有婚宴,甚至没有鲜花,但我想三毛一定很自豪自己是“第一个走路结婚的新娘”。婚后不甘寂寞的她开起了“沙漠中的饭店”,并且煞有介事的“悬壶济世”,与“芳邻”们打得火热……沙漠生活变得五光十色,再也不知寂寞的滋味了。
在沙漠的日子也许是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但是,三毛并不是已开始就能适应遍地黄沙的荒凉。简陋狭小的住宅,高得“令人灰心”的物价,淡水的缺乏,昼夜大得让人无法忍受的温差,人生地不熟的无奈:“我们伸手要搭车,没有人停下来”。最难熬的时刻骨的寂寞:
“只有在深入大漠里,看日出日落时一群群飞奔野羚羊的美景时,我的心才忘记了现实生活的枯燥和艰苦。”
“我想受伤的野兽一样,一点小小的事情都会触怒我,甚而软弱的痛哭。”
终于意识到“要面对的生活,在我,已成了一个重大的事实,而不再是我理想中甚而含着浪漫情调的幼稚想法了。”也很深的体会到“撒哈拉沙漠是这么的魅力,而这儿的生活却是要付出无比的毅力使自己适应下去啊!”但是,不论是如何的艰苦,对自由的渴望总是使她忍受了一切苦难“我没有讨厌沙漠,我只是在习惯它的过程里受到了小小的挫折。”
是的,对于一直在牢笼中呆了太久的飞禽来说,即使外面的世界有着会折断它翅膀的风沙,也会毫不犹豫的冲向蓝天吧,因为,当翅膀碰触天际的时候,明白自己是幸福的。
三毛像个快乐的小女人,快乐的操持着黄沙中的家。三毛的家被称为“我所见过的最美丽的沙漠家庭。”当别人惊叹:“你们把美丽的罗马建成了。”三毛只是轻轻的回答:“罗马不是一天造成的。”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没有任何的抱怨和哀伤,但其中的艰辛,又有谁能明白?也许在三毛的生活中,物质的艰难从来就不能让她屈服与绝望,她有着人类最原始的柔韧与顽强,她追寻的只是一种精神上的归依,一片可以让她自由飞翔的天地。
在文明社会生活久了,即使是三毛的个性,也不能逃脱文明的浸染。她要家具,要书籍,要工艺品要音乐,要“白马”,甚至要“天堂鸟”……她要自己的生活中有这些“风花雪月”的东西。
她也无奈地说:“我在想,为什么我们一定要做家具,为什么我们不能学撒哈拉威人一辈子坐在席子上。”当然只是说说而已,逼着荷西做家具的还是她自己。只好把这当作生活形态问题来对待,只好说:“我们还是要家具才能活得不悲伤。”——一个很坏的解释。
我不知道别人对三毛将自己放逐在大漠中作何感想,是感动,惊叹,不解,或是同样的向往,就像向往着一个梦想。在我而言,最大的感触是欣慰。欣慰,是的,很欣慰。这不应该是我一个人的欣慰,而是大家的,所有人的感受啊:
三毛,一个从台北的蒙蒙烟雨中走来,从西班牙的温暖阳光中走来,从美利坚的寸土黄金中走来,从德意志的豪华剧院中走来,从我们这个文明的、醉生梦死的世界中走来,走向撒哈拉广漠的黄沙,走向那里浩瀚的星空,走向那里淳朴的人民,走向人类最原始的蒙昧状态,走向我们最初的襁褓。并且,在那里生存,生活得很好。在那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中,她潇洒而温和地微笑着,生活着。我们——我们所有的人是不是应该含泪的微笑啊,庆幸我们——我们这些在文明社会中生活了太久,已经开始与自然格格不入的文明人,居然还可以重新回到那一片不曾开化的黄土,在那里快乐的生活。感谢三毛,感谢三毛,感谢她做出的一切,她让我们不绝望,让我们不悲伤,让我们在文明的黑暗中看到火光,哪怕是那么的渺茫,但毕竟是一种希望——我们和自然还是能够和平的相处的,可以在自然的怀抱中享受它的安详,一如在莽莽洪荒中,我们曾经做过的那样。
三毛像一座桥梁,沟通这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她是崇尚自然,崇尚返朴归真的,但是她并不像其他的“自然主义者”那样反对人类,她喜欢人——“有了人的地方,就有了说不出的生气和趣味。”在她的观念中,物质和精神是那么的协调,也是那么的完美:“自由自在的生活,在我的解释里,就是精神的文明。”在沙漠里,在没有任何“先进文化”的大漠中,三毛创造并诠释着另一种文明,另一种我们人类理应追求的文明。
不要惊讶为什么她会在那样寸草不生的环境中快乐的生存。曾经有人评价去贫困山区教书的大学生“是的,他们只是一群居住者,远非一群生活者。所以,他们永远都无法学会他们面对生活的达观和坚忍。”但是三毛不是,她不仅仅是一个居住者,她是很认真的用心在那里生活。“生命,在这样荒僻落后而贫苦的地方,一样欣欣向荣的滋长着,它,并不是挣扎着在生存,对于沙漠的居民而言,他们在此地的生老病死都好似如此自然的逝。我看着那些上升的烟火,觉得他们安详得近乎优雅起来。”三毛用双手创造了奇迹吗?不如说,她用一颗心创造了奇迹。
仿佛可以听见她说,我们是有希望的,只要我们是有心的。
(三)在风中飘扬的影子
——毕竟,先走的是比较幸福的,留下来的,也并不是强者,可是,在这彻心的苦,且肤的痛里,我仍是要说——“为了爱的缘故,这永别的苦酒,还是让我来喝下吧!”
荷西终于还是死了。这么说似乎有点盼望的味道,似乎荷西本来就不该存在。但是事实是:荷西与其出现得如此仓促,还不如从未出现过。——当然这只是一个害怕痛苦、害怕离别的局外人懦弱的说法。这种说法一定是三毛所不屑的。“醉笑陪君三万场,不诉离伤。”这样的勇敢,这样的传奇,这样的诗句所绽放出的光芒,让看者显得那样卑微,让作者显得那样惊艳。在这种凌厉的光芒下,我不得不闭上双眼,由衷感激上天让世间出现过这样一个人,出现过这样决绝而不悔的惊鸿一句。
其实,与其说在撒哈拉的日子是三毛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不如说,是那样的环境、那样的人,给了她自由飞翔的天空,尽管是一片飘扬着沙土的天空。
一生中最重要的人里面,荷西理所当然的占据着一席之地。“这是一种很平淡深远的结合,我从来没有热烈的爱过他,但是我一样觉得十分幸福而舒适。”“在结婚以前我没有疯狂的恋爱过,但在我结婚时,我却有这么大的信心,把我的手交在他的手里,后来我发觉我的决定是对的。”因为彼此心灵交合,因为彼此性情相投,于是,没有诺言,没有约定,就这样自然而然的将彼此的手揣在自己的衣袋里,知道要这样走一辈子。三毛一直称自己为异乡人,她认为自己漂泊的心不是故土、血脉或是责任可以羁绊的,她始终是异乡人,那么,荷西,就是那冥冥中注定了的旅伴了。
很欣赏三毛的婚姻。她没有嫁给自己初恋的人,没有嫁给自己疯狂地爱过的人,而将自己交付给了荷西,并将这称为自己“人生最大的幸福”。她说荷西有“看不出的风度和智慧”。可能是因为荷西是最与自己意气相投的一个吧,一种平淡理智却充满情感的结合。曾经那样轰轰烈烈,甚至是死缠烂打的爱着一个人,甚至于为了他飘零异乡,最终将这份情感化作一片回忆时的云烟,这是三毛成熟的一个表现吧。三毛也就是在这种选择中慢慢的散发出达观随和的魅力。因为她很清楚,能给自己幸福的不是感天动地的浪漫爱情,而是一片旷达高远的天空,就如荷西,只有在这样的放纵与包容之下,自己的天性才能自由飞翔。
三毛与荷西的家庭生活极具特色,甚至他们的家庭不像一个家——至少从外表上看。两个人有充分的个人空间。三毛认为:“一个男人与朋友相处的欢乐,即使在婚后,也不应该剥削掉他的。” 当然她也不会要求自己去适应荷西的生活节奏,她坚持着:“我心灵的全部从不对任何人开放,荷西可以进我心房里看看、坐坐、甚至占据一席;但是,我有我自己的角落。”在传统的中国人看来是不可思议的事情,她做到了,只有这样才能符合她要求自由和解脱的个性吧。
不得不说,嫁给荷西的六年中,三毛是最幸福最可爱的。但是荷西,终于还是死了。将三毛从幸福和可爱中拉回现实,荷西终于还是死了。用三毛的话说,这似乎有点宿命的味道,荷西还是离开了。
三毛说,荷西只是她生活中的一部分,但三毛始终没有承认这是最为重要的一部分。荷西为她支起一片天空,让她可以自由地来去,天空坍塌的一霎那,折断了她渴望飞翔的翅膀。这一点,纵使在多年以后,她都不肯承认,或者说是不敢承认吧。
这对她的打击是很大的,甚至终其一生,都没有摆脱。荷西死后,三毛仿佛又回到了童年那片挥之不去的迷雾中,被痛苦包围,只有痛苦。
总希望感动,感动的到了弥漫,到了浸渍,到了最尖锐的疼痛许多个夜晚,许多次午夜梦回的时候,我躲在黑暗里,思念荷西几成疯狂,相思,像虫一样的慢慢啃着我的身体,直到我成为一个空空茫茫的大洞。夜是那样的长,那么的黑,窗外的雨,是我心里的泪,永远没有滴完的一天。我总是在想荷西,总是又在心头里自言自语:“感谢上天,今日活着的是我,痛着的也是我,如果叫荷西来忍受这一分又一分钟的长夜,那我是万万不肯的。幸好这些都没有轮到他,要是他像我这样的活下去,那么我拚了命也要跟上帝争了回来换他。”生的艰难,心的空虚,死别时的碎心又碎心,都由我一个人来承担吧!青春结伴,我已有过,是感恩,是满足,没有遗憾。
这一段时间,她写了《梦里花落知多少》,这是让人不忍多看一眼的篇章。三毛曾经写过一些基调灰暗,充斥着痛苦与挣扎的文章,比如《蝴蝶的颜色》,比如《雨季不再来》,比如《不死鸟》;也曾写过一些催人泪下的散文,比如《哑奴》,比如《哭泣的骆驼》,但是从来没有一篇,如同《梦里花落知多少》一样,让人不忍心去凝视。没有行云流水般的文字,没有赏心悦目的结构,那几乎就是纯粹的眼泪,没有了浪迹天涯的豪迈,没有了异乡人的洒脱,有的只是一个普通小女人的温柔的泪,从未见到如此温柔的三毛,也从未见到如此绝望的三毛,那是一种纠缠在心间的隐痛,欲罢不能,欲语还休。
那一段时间的三毛是崩溃的,其实,她一生都没有再振作起来。很奇怪三毛为什么没有追随荷西而去,以三毛的个性,留下来无疑是一件痛苦得多的事情。但是,三毛说过,荷西只是她生命中的一部分,她的生命中还有其它的人,比如她的父母。母亲的眼泪,父亲的愤怒,硬是将她,——一个“没有活下去意念的人,没有盼望的人”留在了人世间。同时留下的还有她无边的痛苦。
在撒哈拉的漠漠黄沙里,三毛告诉我们,人可以用灵魂活着;在她形影相吊的回到台北后,在台北的凄凄烟雨中,她又告诉我们,人,必须为责任活着。是不是一种悲哀?选择死亡固然是一种消极和对生命的不负责,但是,痛苦的活下来不是对自己情感的不负责么?强行留下了一具躯体,而那颗心呢?那颗已追随故人死去的心呢?那些将她留下的人,难道不是自私的么?害怕失去她之后,自己再伤心一次。生命与情感,孰轻孰重,又有谁能决定她该何去何从?强迫她相信,生命中有比忧愁伤感更强的东西,是的,当然有,但是对于一个心碎的人,更强的东西又有什么用?已经没有心去承受了啊!
他们顽强的相信,三毛,总有一天会振作,时间会抚平一切的伤口。他们忘了,时间是不能抚平伤口的,它只能让人遗忘或是隐藏,不幸的是,三毛在时间的流逝中,学会的是隐藏。他们不相信,三毛是无心的,不相信她的心已如玻璃破碎,无法挽回。——是的,很难相信这一点,曾经是那样勇敢而冷淡的孩子,应该有一颗坚强的心。但是,他们错了。身为作家,用心灵来创作的作家,难道他们没有发现,三毛之后创作的作品,固然成熟了很多,固然技巧了很多,但是,缺少了最初的灵性——三毛招牌式的灵性,让人为之感动与雀跃的灵性。是啊,一个没有心的人,又何来灵呢?
三毛后来的创作,除了《滚滚红尘》之外,似乎每一篇都在与之前形成鲜明的对比。作为一个作家来说,这是很悲哀而无奈的吧。我们无法对这样一个女子再苛求什么了。对于后来她被炒作的纷纷扬扬的她的死,我们实在不能再多说什么了,一个满身伤痕的人,能为了一个信念坚持那么久,要付出多少的勇气?更何况她可能自己都不知道,坚持的是什么,能为了一个诺言忍受那样多的痛苦,真的是很不容易了。被压抑了七年之后,终于还是离开了,这或许是比较好的解脱吧。
“醉笑陪君三万场,不诉离伤。”因为喜欢所以跟随,因为跟随所以了解,因为了解所以要写,所以,你成了我的课题。Echo,是永远都把握不住的啊,所以“醉笑陪君三万场,不诉离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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